当AI默认使用你的脸：一堂关于“同意”的必修课

上周在信息科技课上，有个学生拿着手机问我：“沈老师，我同学用AI把我的照片做成表情包，还发到群里，我能告他吗？”话音刚落，另一个学生插嘴：“可是Meta的新功能说，只要在Instagram上公开过照片，别人就能用AI生成你的样子了。”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。

我意识到，这恰恰是我一直在找的AI伦理教学案例。Meta在7月初推出的AI新功能，允许用户通过AI App标记公开Instagram账户，并生成使用其肖像的图像。虽然Meta声称会检查是否违反政策，但核心机制是：默认你同意，除非你主动退出。

这个功能完美地诠释了一个我反复和学生强调的概念：“默认”和“选择”之间的巨大鸿沟。作为信息技术教师，我必须把这件事拆解成学生能理解的层次。

第一个问题：技术给“同意”加了什么滤镜？

传统意义上，使用他人肖像需要明确授权——签字、确认、双方知晓。但AI时代，这个逻辑正在被改写。Meta的做法是：只要账户是公开的，AI模型就可以将其作为训练素材，并允许其他用户生成基于该肖像的衍生内容。用户唯一反抗手段是手动在设置里“opt out”（选择退出）。

让我们用数字说话：

我让学生做了一个实验：找出Meta的隐私设置入口。结果35人中只有3人能在5分钟内完成。这还只是找到开关，更别说那些根本没注意到新功能通知的用户。当“知情同意”变成“知情后费力反对”，实际上就是在剥夺普通用户的控制权。

第二个问题：这对AI教育意味着什么？

很多科技公司宣传AI时强调“让每个人都能创造”，却忽略了“让每个人都能拒绝”同样重要。在我的科创项目中，有一组学生曾想用开源AI模型生成班级同学的头像做虚拟展览。我的第一反应是：“你们拿到同意书了吗？”他们愣住了。

这个案例完美地引入了三个教学要点：

• 数据溯源教育：AI模型训练的数据来自哪里？是用户主动贡献还是被动抓取？学生需要理解训练数据的来源合法性。
• 技术的非对称性：大公司有法律团队和技术资源优化用户体验，普通用户没有。学习曲线越陡峭的权利，越容易被忽略。
• 模拟法庭练习：我让学生分组扮演用户、AI公司、监管者，讨论“公共数据是否等于可商用数据”。结果发现，大部分学生最初认为“公开=可以随便用”，但在讨论后改变了观点。

这并不只是道德说教。从技术角度看，Meta的功能依赖的是图像嵌入模型和扩散模型。我常对学生说：“如果你能用代码生成别人的脸，你就必须能用代码保护别人的脸。”在课堂上，我会带学生对比不同的AI平台对用户数据使用的说明方式，制作一张“同意成本排行表”：

这个对比让学生直观感受到：不是所有“同意”都是平等的。

第三个问题：我们能教学生什么？

既然无法阻止大公司推出这类功能，作为教师，我能给学生的不是恐慌，而是工具。我设计了一个小项目作业——“AI肖像保护指南”。学生需要完成以下步骤：

1. 查找自己常用的3个AI平台，找到“数据使用设置”入口并截图保存路径。
2. 用流程图描述“当我的肖像被AI生成后，我有哪些权利以及如何行使”。
3. 写一段不超过200字的说明，向家长解释“为什么要主动选择退出”而不是相信默认设置。

完成作业后，学生普遍反馈了同一个关键词：疲惫。一个学生在总结里写道：“沈老师，光检查一个Meta的退出选项就花了20分钟，逐层点击，还有两个字段要填写理由。这种设计本身就是劝退。”这正是问题的核心——当“选择退出”的流程复杂到让用户放弃抵抗时，所谓的“选择”就已经名存实亡。

我不反对AI技术，相反，我认为它能激发创造力。但作为教育者，我必须让学生明白：技术的默认设置不是道德的中立区，而是价值观的宣言。Meta这个功能，也许在商业上是聪明的，但在教育维度上，它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最真实的案例：当AI可以随意用你的脸时，一个人需要付出多少努力，才能重新夺回“不被使用”的权利。

一句话总结：AI时代的核心素养，不是会用AI生成图片，而是知道何时以及如何拒绝被AI生成。

原文链接：Please Stop Making Me Opt Out of AI | WIRED